59秒的遺憾

Terry Wong
發表於2016/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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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小太陽


坐在飛機上,我回想這次東京行程,帶回了重重的戰利品、疼痛的雙腿、還有足以銘記一生的,59秒的遺憾。


2016東京馬拉松,是我第六次全馬比賽,也是我的第一次外賽。



(圖片來源:小太陽


2011年第一次嘗試42.195公里開始,我沒有間斷的參加了4次香港渣打馬拉松。一年一次,集中火力,所幸每年都能PB而回。今年有些不同,因為十二月下旬會去旅行,打亂了一月中渣打馬拉松的準備,於是我嘗試報名參加世界六大之一的東京馬拉松(東馬),希望能有個預備得像樣的全馬比賽。我知道,一擊即中的我是幸運的,於是哪有不赴會之理?

 

我的全馬紀錄進程,由4:173:303:17,到去年加入跑會作常規訓練後的3:10,賽後沒有刻意訂立明年目標的,只知道要立即達至終極目標,應該還未是時候。數學簡單的Progression,你懂的。一切直至十一月的半馬比賽,跑出連自己也覺得有點震驚的1:29內,感覺還不算辛苦,當下我就想,半馬1:30的夢已實現了,我的終極目標是否也未必只能是個夢?簡單一點,用這個速度多跑一個半馬,便成了。於是,今年的奮鬥目標,便是和幾位跑會兄弟一起向這個大關卡進發。我的腦袋裡,只有一個Magic Number,便是4:15/k──全馬sub-3pacing

 

二月底的東馬和一月中的香港渣打馬拉松相距六星期,而野人班長史提參加的泉州馬拉松則比我早一星期。渣打馬拉松,大家使用了不同的策略,野人用比馬速慢一點的均速走35-38k,我則想嘗試4:15/k30k再決定是否繼續嘗試挑戰三小時。當日天氣大家都清楚,而自己的步速也控制不好,基本上10k勉強達到步速但感覺辛苦,失敗自是當然了。我還是依計劃盡力衝了30k然後放輕鬆一點,最後3:07完成,再一次PB,時間是滿意了,但對於衝擊sub-3,可以說是沒有大幫助。我沒有就此放棄,也不用就此放棄,只是心想,暫且盡力練習吧,東馬是條平坦舒服的賽道,即使能否sub-3,也應該好好的跑一場──幾乎是今年唯一的重點比賽。

 

惡夢在這裡開始了。渣打後的星期回歸常規練習,本來打算還是輕鬆讓身體休息一星期再加強練習強度,可是兄弟們像沒有比賽過一樣還是狠狠的在衝,衝tempo,衝Interval。按捺不住的我當然奉陪到底,又真的能跟上呢,可是大家在渣打馬拉松的耗力並不一樣,我畢竟是以4:15/k的目標走了30k,這個星期以後,我漸漸覺得腳有點毛病了。

 

可是大戰當前只有數星期,還要預留時間tapering減量休息,兄弟們都在加量加質,重課再重課,我自是不敢怠慢,只要還能跑,便盡力地練。朋輩是很好的練習伙伴,但同時也是潛在的競爭對手。終於,我一直賴以為傲的雙腿抵受不住了,痛得連走路也一拐一拐,可是跑著跑著痛楚卻又會減輕。賽前的一個星期,還是死死地氣去看針灸醫師,這是我練跑以來的第一次。「嗱,你呢度傷晒喇,傷得好重!」醫師按著我猶如骨頭般硬的脛前肌肉。之後就是一輪不甚舒服的電擊和痛不欲生的按壓。星期四晚上放工再匆匆的去治理一下,便坐凌晨飛機到達期待已久的東京,迎接一條幾乎眾人皆能PB、大家夢昧以求卻一席難求的東京馬拉松。



(圖片來源:小太陽

 

由於傷患影響,半個月來心情都不太好。對外仍然宣稱要嘗試穿三而回,但心裡一直忐忑不安,就算痛著起跑,跑十kk應該問題不大,但42k?根本無從估計。這次因馬拉松而來的假期只有短短三天半,可是遊東京的例行節目我和太太都不想錯過,於是築地壽司、拉麵、日式燒肉通通不可少,新宿購物馬拉松是指定節目,因應EXPO而初訪台場行沙灘遠眺彩虹橋是愉快體驗,還有大得誇張的EXPO走了四小時卻也走不完……兩天都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民宿。以素來認真比賽的我來說,籌備一年的馬拉松前夕這樣放縱自己的體力是有點半放棄的意味,但吃喝玩樂卻讓自己的心情放鬆下來。今年全馬畢竟已PB,面對傷患,走路也得拐著,硬著頭皮堅持衝撃目標時間是有點強人所難甚至是癡人說夢,但在好天氣好賽道好氣氛下,起碼也應該好好享受外賽初體驗。



(圖片來源:小太陽


比賽天起床,心情輕鬆得來帶點興奮,有如數年前第一次跑全馬時的樣子。吃了止痛藥,戴上在EXPO預備的配速手帶,換上跑會的紫色戰衣,站在全身鏡前,不知從哪裡得來的自信。或許是戰衣的功效?神奇戰衣,次次PB。「我將會跑一場出色的比賽。」

 


(圖片來源:小太陽


民宿在起點附近,除花了些時間尋找入口外,一切東西均非常順利,開賽前一小時上線,前面已有十多排選手霸佔有利位置。對我而言影響不大,因為經驗告訴我,起步寧慢勿快,而且被編入B區上線的我,距離起點是比我想像中近得多了。日本人很守規矩,只有一人嘗試從後閃身向前迫,是個白皮膚的外藉選手。


終於開賽了,漫天飛絮下,我笑著越過起點,向著未知的42公里進發。或許是我排得前吧,史提之前所述的塞人情況幾乎沒有出現,在數百米第一個彎位後我已經可以跟隨自己的步速了。跑了兩k多一些,遇到前面一排掛著氣球的四人藍衣3:00 pacers,我決定跟著走走看。雖然不如跑自己步速般輕鬆,卻不算太費力,唯一的壞處是他們後面跟著一群十多二十人,有些很刻意要貼在Pacer後面,其實有點密集不大好跑。

 

因為受傷而最後兩週刻意減量的我,心裡疇躕著自己可以跟著這個集團捱到幾多公里,但奇怪的事發生了。7k水站,pacer示意跟隨的跑手們補水,我補完了以後抽出到另一邊的行車線,漸漸與他們平排,於是決定走自己舒服的步速——一個比Pacer還快要快的步速。

 

10k通過的大會時間是0:42:16,比三小時pacing快十多秒。說是輕鬆出賽,但事前的預備功夫還是做得仔細,始終,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除了發夢都記得的4:15/k配速,10k、半馬、30k的目標時間我已經背得滾瓜爛熟。

 

雖說馬拉松幾乎跑盡全東京都有名的區域和景點,可是路況主要是市內平坦的馬路,風景而言不算優美,我把注意力放在兩旁打氣的人群上,氣氛真的不錯,跑道旁近乎每一個位置均有市民圍觀,而且他們也會落力的呼喊打氣,奸爸爹之聲不絕於耳。亦因為這樣,我連手錶auto lap提示每k速度都留意不到,真正的「順走」,只是有幾次回頭看,pacer們連影子都沒有,大概我已經把他們拋離吧。

 

特效止痛藥的藥效在跑會內廣為讚頌,可是之前我從來都沒有吃過,總覺得痛楚是身體給自己的提示,不應輕言忽視,所以縱然這兩個多星期痛得走路也一拐一拐,我也堅持不吃止痛藥,只是每個晚上自我按摩再浸腳。不過,為著不要白費多個月來的練習,我早已決定在賽前吃一粒,拚盡搏一鋪,而預備功夫的仔細程度是包括數天前先試一粒看看反應。當晚跑了3k果然不痛,但還是那一句,42k啊,誰說得準?起步後的十多二十k,甚至完賽後回想,止痛藥果然發揮功效,傷患像是完全沒有存在過一樣。

 

應對傷患,除了止痛藥,一面跑著的時候我也特別留意跑姿。在安信教練的最後一課嘗試了15300,發現盡量放輕落腳和減少觸地時間是可以減輕痛楚的,而醫師也指出我的傷患是由於腳掌和小腿間勾得太緊以致失去避震以致脛前「硬食」反應力致傷。於是我很刻意提點自己落腳要輕,腳踝要鬆,回腳要快,提腿要高,跨步要遠,在未能內化動作前,只能不斷不斷不斷的提醒自己。而當感覺步要慢下來時,便哼哼歌保持節奏。「全馬不是跑爆發力,而是跑節奏的。」安信教練的說話我一直記在心中。

 

從數年前開始自駕旅遊,我都會尋找一些和當地有關的歌曲在車上播放,例如到加州會聽'Hotel California',到日本也會聽聽日文歌。這次沒有駕車,但大腦將有三小時的空檔,又沒有音響,於是策略是在腦中先preload歌曲。甚麼歌曲好?Facebook彈出友人分享的宇多田光歌曲,我心想,光妹正好,R&B曲風節奏感強卻不會讓人產生壓力。事實上數年前開始跑步時我仍愛拿著電話去跑步,當時的電話裡就有一個宇多田光的playlist。出發前數天我下載了整隻single collection album,早晚不停播放,可是到真正比賽時,能夠哼起的只有'travelling'的前奏和副歌部份。跑馬拉松不就是一場travelling嗎?這有夠貼切的了。我和光妹年紀相若,聽說三十多歲的她在2016年即將全面復出,而我在今年的東京馬拉松用她十五年前的歌曲作為自己的主題曲,心裡有種對時光飛逝的不能名狀的感慨。

 


(影片來源: 宇多田ヒカル YouTube)


是的,賽事過程本身是沒有很特別的值得記載的事。20k聽到史提大叫「小泰」,才知道外賽有朋友的支持實在是很大鼓勵。太太?打氣字句寫在手臂,婚戒戴在無名指上,我已感覺她與我同在,而我在奔跑的時候,她應該正在為我們未完的購物馬拉松繼續打併中。半程大會時間1:28,一切按著本子進行,直至28k雷門折返,雙腿有點疲累但跌速並不明顯。

 

我開始看到終極目標的曙光。在比賽初段已放甩了3:00pacers,我是一直在儲備尾段跌速時的緩衝(Buffer)。心裡盤算用4:15/k內的速度衝過30k,最後的12k當作一個全新的比賽,可以用慢一點的均速完成。30k大會時間2:06:38,有近一分鐘的緩衝,除以12,每k多五秒,只要4:20/k完成便可以了!原來sub3跑就是這種感覺!兩年多為著這個終極目標,我加入跑會作常規訓練,一直以來的付出努力,成功的距離就只餘12公里!

 

30k後心裡想,既然還有力量,不如把均速距離多推5k換取更多緩衝吧,可惜身體對於30k均速的策略實在太深根柢固,速度還是不自覺地慢了下來,而賽後分段時間顯示25-30k的平均時間已是4:15/k,所謂的餘下路程跌速降速其實是件很危險的事。

 

真正的轉捩點在35k。本來我還信心滿滿的享受早前30k儲下來的緩衝,但冷不妨後面不動聲色的一陣擾攘我被3:00pacer和大軍一舉擒下了!當下的我整個人呆一呆,我本來不預料到會被追及的,起碼在不在40k前吧。別無他法,只好嘗試拚命追上去,可是這難度甚高,本來已在跌速的我要追回理論上是均速的pacers,即是要重新加速,而前路正是尾段最大起伏的佃大橋。其中一個pacer刻意回身跑了幾步,說了一大堆日文,揚手鼓勵落後一點的人追上去。可是,我追不上。平日對斜路信心滿滿的我面對只是十多米高的上斜路段,幾乎跑不動要走路了。看著氣球慢慢在前方遠去,我的心快要碎了。「我失敗了。」這是心裡的感覺。

 

下橋後,我覺得,我不能這樣就此放棄的,雖然感覺全身力氣都沒有了(賽後才發現應該是忘了吃gel的緣故),但注意到一名黑色衫褲的女士,於是決定勾在她身後盡量重拾節奏。到了豊洲的大直路,果然看到最後一個pacer在遠處的身影,心裡的丁點希望又重燃,心想,大會時間不能sub3,最基本也保住個人時間sub3吧?每一步我都在心裡叫喊:「我要sub3!我要sub3!」可是身體真像我看到的其中一幅打氣字句一樣,「完全燒燃」。好不容易到了水站,喝下去的寶礦力甜得很,是身體缺醣的現象。Pacer再次遠去,希望之火再次燃不起來,我像是完全洩氣的皮球,只希望快快捱到終點,已經沒有任何衝勁與動力。3:01內可以嗎?沒有關係了,不能sub33:003:013:02壓根兒沒有差別。當刻的我是這樣想的。於是,看到終點也沒有輕奮感覺,連振臂衝線的意欲也沒有,通過終點的大會時間是3:01:26

 

衝過終點後,沒有甚麼感覺,只知道自己失敗了。不過第一個外賽完成,還可以擠一點笑容高舉完成毛巾拍個照。走了很久很久,才回到行李領取處,是一個偌大的展館,行李整齊地分批放在地上,均有工作人員管理。回到場館的人不算多,館內靜悄悄的,我筋疲力盡,只能慢慢地走著,每一名工作人員遠遠看到我都會說一句'Congratulations'和拍手鼓勵。空洞的場館就像這刻的我一樣,在回蕩的零聲掌聲和對我而言滿是諷刺的congratulations中,捧著行李的我忍不住眼淚在太陽眼鏡後不斷落下。


(圖片來源:小太陽)


取出電話的Facebook自動更新,我的個人時間是3:00:59。這59秒的遺憾,使我直至回港後的數天都不能釋懷。世事沒有如果,但明明觸手可及已經在望的成功卻失諸交臂,我很難不去想一切一切沒有意義的假設。這個比賽,天時地利所有客觀條件都是一流,功虧一簣的感受究竟有多少人能夠明白?

 

從賽季開始前的只求PB到季中嘗試穿三到賽前傷患的半放棄狀態到賽事中途覺得自己會成功了到最後還是一場空歡喜,實在是令人難忘的一個賽季。一個星期後的今天,我已經收拾心情,跑步就如人生一樣,總不能抱著遺憾過日子,人生就是不停的戰鬥,失敗過後,我只會變得更強大。走著瞧。

 

6.3.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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